台電月刊 - 打開電力新視野

臺灣電業文史散步—翻滾吧!閘門

蘭陽發電廠的百年奇幻工程

706期

466
0
0
文、圖—高彩雯

走訪蘭陽發電廠天埤機組的天埤進水口,有幸見識全臺唯一、服役中的產業遺產「滾動式閘門」,一探當年的實業家兼媒體人結合「發電」與「造紙」的大夢,反思與水共生的工程智慧。而與日本「水力電廠宅」的交流,更加印證滾動閘門的獨特與產業遺產潛力。

前一陣子上映的日本電影《前田建設營業奇幻事業部》,故事以日本實際存在的大建設公司「前田建設」裡的一個部門—「奇幻(fantasy)事業部」為藍本。這個部門為了幫公司宣傳網頁,用實在的土木工程技術,再現出人們熟悉的動漫場景。看到這群人終於在地底創造出可收納無敵鐵金剛的巨大倉庫時,只要是看動漫長大的人,都會為之熱血沸騰。

雖然早知道日本很會拍攝職人和職業劇,但是,在這部電影裡,土木工程本身就是主角,是被謳歌讚嘆的對象,也是既專業又彷彿會發光般的技術集合體。

於黑暗中浮現輪廓的發電所史料研究

其實臺灣近代的水力發電工程,也是不可思議的奇幻事業。鑿山貯水,發電維運,以近代的技術發展,深刻地改變了自然地景和人文景觀。這些工程,從前我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直到寫作台電《水水蘭陽.百年電火》文資專書時,才透過「天送埤發電所」(今蘭陽發電廠天埤機組)這座建於百年前的電廠,了解水力工程的奇幻之處與魅力所在。並且藉著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文獻史料搜索,得以接近天送埤發電所的誕生真相,同時也領悟到,必得明白當時國際、日本與臺灣的經濟產業狀況以及臺灣總督府的經營策略和發展重點,才能掌握日本資本家投資電廠的目的。

1922年完工的天送埤發電所,並非如龜山發電所等直屬於總督府的土木電力系統,反而較接近當時各地的私設發電所,它坐落在宜蘭山地與平原的交界處,利用宜蘭濁水溪(今蘭陽溪)引水發電,發電量約6,375瓩,曾高居臺灣首位,尾水則灌溉下游農田。在1934年代日月潭水力發電所完工以前,主要供應宜蘭和臺北的電力。

蘭陽平原及蘭陽溪的水文特徵,造就了電廠的土木特色。電廠和周邊土地的互動,例如水資源的再分配,是持續至今的共生關係。天送埤位於泰雅族原住民生活領域的邊緣,不論是樟腦開採,電廠的設立和存在,乃至於舊太平與新太平的林業資源,都與資本主義和殖民政府聯手開發山林的腳步息息相關。

不得不說,百年蘭陽電廠,不管在哪個面向,都是極為複雜而深邃的探究對象。篇幅所限,以下僅著眼在創建者的角色,與其帶來的工程技術。

追尋百年電廠身世 媒體人的發電與造紙夢

天送埤發電所的誕生,始於一位媒體人鈴木梅四郎的「造紙」心願,加上貿易公司鈴木商店在宜蘭的長期經營,催生出集糖廠、電廠與紙廠(與規劃中的電化工廠)的大型開發計畫。

鈴木梅四郎師事的福澤諭吉門,以實學思想帶動日本文明開化。就讀慶應義塾時,已參與大報《時事新報》工作,畢業後擔任《橫濱貿易新聞》主筆。他深知掌握資訊就能掌握世界,能引領文明前進,但也切身體會洛陽紙貴的問題。尤其當時日本與西方簽訂了不平等關稅條約,西方紙張傾銷日本,如何發展日本紙業,對媒體人梅四郎而言,是工作,也是使命。

梅四郎曾服務於三井子公司王子製紙,他花了一年時間踏查北海道,四處尋找適合水力發電的場所,最後選定在苫小牧的千歲川畔建設王子製紙的工廠和水力發電所。1910年完工的苫小牧發電所,號稱「東洋最大水力電廠」,10,000瓩發電量一半供應紙廠抄紙的電力需求,另一半還可賣電給附近的小樽電氣等公司。

梅四郎從媒體人轉向實業家,在1910年代後期,也搭上投資南方糖業的熱潮,在宜蘭,他和發展小火力發電(宜蘭電燈)和礦業的鈴木商社合作,規劃了水力發電廠和紙廠。

梅四郎當初想在宜蘭天送埤創造的,以現代眼光看來,可說是多元的工業園區。當時的糖廠雖是發電所設定的工業用電大戶,但多以蔗渣為材料,利用自有的蒸氣鍋爐發電。梅四郎也重視蔗渣,但他看上的是用蔗渣纖維作為造紙材料的可能性。在二結紙廠,梅四郎的研究團隊進行了各種纖維改造的實驗。可惜因為1920年代經濟大蕭條,梅四郎銀根不繼,只好先退出了電廠經營,由臺灣電力株式會社(台電前身)的姐妹社臺灣電氣興業株式會社接收天送埤發電所,紙廠則又勉強撐了數年才轉手,後經多次易手,戰後為有名的中興紙業。梅四郎「功成不必在我」的事業中,天送埤發電所在1920年代成為北部最重要的發電所;蔗渣製紙的概念,在研究所和後續接手紙廠者的努力下,成功做出了優質的宜蘭紙和甘蔗板。

全臺唯一滾動式閘門 解開珍奇遺產謎團

前人結合發電與造紙的大業已經夠奇幻,更美好的是,在電廠現場還能見識到「活的」產業遺產,並和腦中知識互相印證。2020年,蘭陽發電廠運轉課楊建忠課長與陳永安主辦開車帶我們走蘭陽溪溪底路到大埤進水口,看著當年石川島造船廠(今株式會社IHI,與三菱、川崎並列日本三大重工)製造的滾動式閘門,在電廠妥善維護下依然服役中,不禁生起難以言喻的感動。

在親眼見識前,我先是在電廠介紹文字和文獻中認識了這個奇特的閘門設施。它不像一般平面閘門,而呈現圓筒的形狀,設有單或雙邊的齒輪徑,可用鋼索拖拉往斜上提高,一側岸墩裝有捲揚機以操作閘門,另側岸墩設有水泥重錘以平衡重量。這樣的滾動式閘門,在日本也屬珍稀,為何會出現於蘭陽電廠?

線索之一是,1910年代後期,鈴木商店已經是橫跨各產業的超大型貿易公司,也是鋼鐵產業和造船業的巨頭。鈴木商店的高層辻湊,不僅和石川島造船廠關係良好,也被派到臺灣為鈴木商店設計糖廠,並擔任過宜蘭殖產的社長。合理推測,辻湊就是天送埤發電所使用石川島造船廠製的滾動閘門的關鍵人物。

此外,我找到京都大學工學博士木村久滿在〈轉動堰堤の理論と設計例〉的論文,他舉出轉動堰堤(滾動式閘門的日文)的特徵是:「一、最適合洪水水量豐沛之地,二、設於河川流速急,浮流物、浮礫較多的地方,三、容易調節水量,四、往上捲拉的裝置可以單邊支撐。」原來當初設計天送埤發電所的人,正是以蘭陽溪易致洪的水文特色來思考,於是採用製作費工而成本昂貴的特殊設計。當洪流來襲,圓筒狀的滾動式閘門能分散水壓,讓洪水直接溢流而過,避免水壓急速上升沖毀閘門。

參看當時引水用的蛇籠臨時壩,更加明白這個低調而只占一半河面的取水防砂設施,確實更像是某種自然工法,並非意圖全面控制自然,而是了解水系特性,溫柔地與之交往。雖運用河水發電,但當大水來時,「他強任他強」,這種順其溢流的自在,更接近道家思想的達觀態度。

滾動閘門的越洋姐妹會 與日本水池宅神交流

爬梳滾動閘門的資料時,幫助我快速理解其機制與風貌的,是日本一群熱愛產業遺產的推特友。隨著最近十年「盤點明治時代產業遺產」的風潮,日本有一群熱愛水力電廠的「宅宅」特意驅車前往深山,只為尋訪百年前的土木設施。曾看過一位推特友寫下對滾動式閘門的驚嘆:「這太神奇了吧,我可以配著這個風景吃好幾碗飯!」

《日本全國池之散步・超級池圖鑑》的作者市原千尋,則讓我完全沉浸於各種自然與人工的水池(泛指湖泊、池塘、水壩)世界的美妙,在書中他將水池分類為「島池」、「山池」、「里池」、「人造池」……等八類型,搭配手繪解說,讓讀者了解水池的成因、特色及魅力。

畢業於東京大學國文系的市原先生,國中時愛上釣魚,常在半夜出發,尋訪遠方的未知湖泊。大學時代,他已在《山梨日日新聞》上連載了關於水池清砂的小說。畢業後,選擇不到公司上班,自行接案,一有空就四處尋找湖泊池塘,在2019年他出書時,已探訪了七千多處湖泊,堪稱水池狂人。

某天,我瀏覽推特時,剛好看到他用興奮的語氣介紹滾動式閘門,清晰明快地解說了原理,讓當時還在和滾動式閘門的技術搏鬥的我,得以印證自己的想法。我把蘭陽發電廠的滾動式閘門照片寄給他,他很開心,說因為維護困難,日本許多滾動式閘門都已拆除或改建了,「1920年代初期的滾動式閘門,竟然還在臺灣使用,實在非常稀奇。」已被指定為「土木建築遺產」的日本現存最古老的上麻生堰堤滾動閘門,比天送埤發電所還晚4年建造。從沒來過臺灣的他,希望有一天能來見識這座服役中的滾動式閘門,也致贈了幾幅他走訪過的滾動式閘門照片。

其實蘭陽發電廠的滾動式閘門,亦曾面臨拆除危機。這個看大自然臉色的設施,曾被批評太受天氣影響,發電效益不穩定。1938年臺電在天送埤發電所上游興建圓山發電所時,規劃將圓山尾水直接引入天送埤的隧道,似乎想「順便」拆除滾動式閘門,當時《臺灣日日新報》亦報導此消息。幸好並未成真。

在清水溪與蘭陽溪交會口邊服役的滾動式閘門,在晴空下與大山相映,低調的水力工程,位於山陬水濱,如此持久而美麗。那天,請電廠人員模仿1924年發電所員工佇立在制水門上的照片,也拍了一張合照,陽光下每個人都瞇起了眼睛。不知他們是否心裡暗想,這說不定也會成為百年後的老照片呢?

作者簡介

高彩雯

東京大學亞洲文化專攻博士課程修畢,現為中日文譯者,熱愛文史與探索謎題。譯有《山口,西京都的古城之美:走入日本與臺灣交錯的時空之旅》、《臺灣日式建築紀行》等作品,共著《現代日本的形成:空間與時間穿越的旅程》。

相關文章

路上觀察學特輯11—黑夜何必仿白晝 追尋城市理想之光

生活環境中的照明,是不是越亮越漂亮、越安全呢?那可不一定。想知道那光是不是真的好,可以試著從安全、舒......

旅人行腳—「熱帶植物我們罩的!」

氣候變遷加上人為破壞,自然棲地上,植物無聲消失。為了留下珍貴的基因庫,辜嚴倬雲植物保種中心的研究人員......

路上觀察學特輯10—貨架上的時空膠囊 老雜貨店身世開箱

不論是糖果、遊戲卡,或柴米油鹽醬醋茶,藏在巷弄裡的老雜貨店,總能滿足不同年齡層的需求。除了買賣,那兒......

豆知識補給站─罐頭裡的經濟奇蹟

小小洋菇,竟能創造大量外匯收入,如何做到?臺灣農產及加工力不容小覷,以罐頭堆出了經濟、外交甚至政治力......

路上觀察學特輯09—都市採集正夯 路邊野花草藏生機

平凡雜草可以煮成美味炒飯,路邊野花能做成可愛花冠。非常時期,你跟植物熟不熟?救命技能可能就來自懂得如......

旅人行腳─恆春不只斯卡羅 走讀車城海岸風土

恆春半島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豐富多樣的自然資源。來自各方,不同族群的人們受到吸引,在數百甚至數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