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的時間─不想忘記的歌

6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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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馬世芳

如果「母語」用字面的意思解釋成「母親的家鄉話」,那麼我的「母語」該是蘇州話(吳語)。

我的外公外婆都是蘇州人,他倆同年同月同日生,命中註定要在一起。戰爭結束,這對19歲的新婚夫妻帶著10個月大的女兒(我媽)來到臺灣。後來我媽說:她推測外婆搞不好是未婚懷孕,鄉親免不了閒言閒語。他們或許是為了逃離那個環境,正巧抗戰勝利,聽長輩說臺灣光復了,有年輕人的工作機會,才咬緊牙關,來到這片陌生的小島。

他們帶著我的曾外婆一起渡海:曾外公和她長年不睦,在上海有個小三,叫「老七」。曾外婆跟著女兒女婿到臺灣住一陣,想來也是免受這些氣。

不過曾外公也會想念女兒(我外婆)和外孫女(我媽)呀,便暫別老七,到臺灣來作客。誰知道局勢驟變,曾外公、曾外婆都再也回不去了。這對怨偶被迫要在這個陌生的小島一起生活,曾外公和他摯愛的老七,到死沒有再相見。

老太太的蘇州話

曾外公去世得早,曾外婆倒是等到了我和弟弟出生,我們都叫她「老太太」。記得她有一雙纏過又放開的「解放腳」,腳趾扭曲擠壓在一起。黑白照片裡的老太太抱著還是嬰兒的我,表情非常滿意。不過,等到我長記性的歲數,老太太已經很衰老,也很少笑了。

絕大部分時間,老太太都待在暗暗小小的房間。吃飯時候,幫傭的阿利婆會替她弄一份飯菜,讓她在房間裡吃。房裡有一台黑白電視機,長年開著,老太太就坐在床沿,無可無不可地看著或聽著,我在那兒陪她看電視連續劇《梨花淚》,主題曲紅極一時,卻不知道老太太聽不聽得懂:

愛上你永遠不後悔,除了你知心又有誰?

細雨就像梨花淚,點點滴滴都可貴

相聚時滿懷甜滋味,分手時美夢難追回

細雨就像梨花淚,盼望那梨花吐新蕊

老太太只會說蘇州話。大人都說我在3歲之前能和老太太對答如流。至今記得的一句蘇州話,是我闖進洗手間,卻撞見老太太在洗澡,她又好氣又好笑地喊:「吾來洗浴喲!(我在洗澡呀!)」

最後那幾年,老太太漸漸糊塗了。晚輩總考她「記不記得我是誰呀?」,偶爾竟然答對,全家一齊鼓掌大笑。再到後來,老太太會絮絮說她年輕時候的朋友剛剛來過,不然就說要出門去蘇州哪個店買東西。多年後看侯孝賢《童年往事》裡祖母帶著孫子說從鳳山過個橋就能回廣東梅縣,我便想起老太太。

有一天,老太太嘆著氣,慢吞吞地走出來,摸摸弄弄,用蘇州話說:「死嘛,總是要死的。」然後再嘆一口氣,走回去,再說一遍:「死嘛,總是要死的。」如此反覆不已。起初大家假裝沒聽到,後來連阿利婆都受不了,用臺語喝斥:「好啊啦!莫擱講啊啦!」

老太太並沒有很快死去,又撐了一年總有,活到了80歲,那是我初次經歷家人的死亡。當時我小學二年級,在殯儀館看到了躺在棺材一臉凝重的老太太,既陌生又熟悉,留下驚悚的印象。

外公的臺語

我生平學會的第一句臺語是「牯嶺街七十八號」—那是外公外婆家的地址。外公一遍遍教我念這七個字,耳提面命:萬一在外面和大人走散,迷了路,這句話有大用。外公初到臺灣,很快學會了一口極其輾轉(lián-tńg)的臺語,連他的福佬朋友都說:外公的臺語比在地人還要流利地道。

然而外公的臺語程度到底有多好,我已無法判斷。畢竟自己真正動念開始學一點點臺語,是18歲聽了「黑名單工作室」臺語搖滾經典《抓狂歌》之後的事。那時外公已經診出肺癌,次年辭世,享年64歲,比外婆多活了9年。

小時候我總是趴在外公身上睡午覺,耳朵貼在他圓圓的肚皮,聽著裡面咕嚕咕嚕的聲音催眠。有時候外公朋友來拜訪,他便一面抱著瞌睡的我,一面和朋友聊天。有位福佬朋友姓溫,我叫他溫公公,總和外公嘰哩咕嚕說臺語,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他們漫長的對話,便是我幼時的催眠曲了。

有一次,溫公公用臺語問我一句什麼,我懵然,溫公公便笑笑地說:「汝嘛是臺灣人,是安怎袂曉講臺灣話?」然後又用華語重複了一次:「你是臺灣人,不會講臺灣話喔?」。

那是40多年前的事了,我才6、7歲剛上小學吧。當時心裡疑惑:「咦,我是臺灣人嗎?」

那時在學校報「籍貫」的時候,我總帶點兒驕傲地說:「遼寧」,老師總會揚起眉毛多看我一眼—這是個外省人之中比較少見的籍貫,於是我也有一點與眾不同的優越感了。儘管那兩個字,我其實並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畢竟連我的父親都不曾踏上那裡的土地,他是抗戰時期在四川大後方出生的。

總之,父親並不會講東北話,母親卻會說蘇州話。有時候媽媽、阿姨、舅舅他們有什麼事情不想被我們小朋友聽懂,就會講蘇州話,其實我多半還是聽得懂。

我的母語

蘇州人是很講究過日子的。媽媽說:外公曾經替人作保,欠了一大筆錢,得兼差開計程車還債。即使在那樣艱難的時候,每日的點心仍然不能不吃:攤個蛋皮,灑點兒糖,捲一捲切成段,全家一人一口。外公外婆都是講究生活情調的人:外公寫一手好字,還會篆刻(他為我刻的一方私章,我至今還在用),喜歡聽蘇州彈詞。外婆每天固定的「早課」是磨墨攤紙,寫蠅頭小楷。她愛聽流行歌,家裡一部老式附櫥櫃的唱機,有一整排鳳飛飛、鄧麗君和黃梅調的唱片。

70年代末中國「改革開放」,隔絕多年的親人漸漸聯繫上了,我還記得外公手裡一封封從海外轉來的信,往往附了相片,是蘇州親戚和彩電、冰箱的合影,表示寬裕勿念。有一次還輾轉收到了蘇州彈詞的錄音帶,是民間老藝人的演唱。唱詞情節已經「革命化」,其中一段唱的是情報員如何千辛萬苦渡河報信,破了蔣幫的陰謀,立了大功。那捲卡帶外公很珍惜,放在媽媽送他的小錄音機裡,擱在枕頭邊,小小聲地放來聽,聊慰鄉愁。

媽媽是很出名的廣播DJ,以介紹西洋流行樂和推動校園民歌出名。許多人不知道她研究過蘇州彈詞,還會唱崑曲。我小時候常聽媽媽用吳語唱〈葬花吟〉: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這段彈詞,和她常唱給孩子聽的美國民謠歌曲〈Leaving on a Jet Plane〉、〈Teach Your Children〉都烙在了我的記憶深處。直到許多年之後,我才知道這些歌在唱些什麼。

據說在蘇州,超過8成的年輕人已經不會說吳語了。在臺灣,原本近8成住民的母語,也漸漸瀕臨滅亡。我一輩子被稱讚「國語」說得好聽,還當了播音員,卻要很遲很遲才意會到:電視、電影和調頻廣播裡的語言,並不是大部分臺灣常民的語言。這片島嶼上千千萬萬人說母語的舌頭,是被剪過了的。

今年,我想把臺語練得更輾轉一些,順帶學一學臺語羅馬字的拼寫。這倒未必需要什麼使命感,只因為多會一種語言,就多一種認識世界、認識土地、以及認識自己的方式。

我猜,外公若是還在,也會同意的吧。

作者簡介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曾獲6座廣播金鐘獎。著有散文集《耳朵借我》、《地下鄉愁藍調》等書,目前在FM96.3 Alian電台主持「耳朵借我」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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