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百年老店特輯7─林三益

從紙上到臉上 翻轉百年筆莊

67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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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偉涵 圖 游家桓

座落在重慶北路上的林三益旗艦店,總令路過的遊客好奇觀望。乍看之下,似乎是販售文房四寶的典雅店鋪,卻也陳列著充滿粉紅色調的彩妝刷具。若正逢第四代傳人林昌隆也在店內,客人很容易就被他親和力十足的笑容吸引,入內參觀。

看起來相當年輕卻寫得一手好字的林昌隆,架勢十足地拿起自家毛筆為客人示範書道,每當客人被那蒼勁有力的筆法吸引,詢問「什麼才是好筆呢?」林昌隆也不會趁機推銷高價藝品級毛筆,而會依據每位顧客的需求和程度提出建議:「適合你用的筆,就是專屬於你的好筆。」

他口中的「適合」,不僅為每枝筆找到定位,也讓這個百年毛筆品牌,有了更活潑、自由的揮灑空間,運用製作毛筆的核心技術,開發出彩妝刷具這條全新產品線,讓古老行業躋身時尚最前線。

從福州起家 落腳臺北大稻埕扎根

創立於民國6年的林三益,原本是以「三益齋」的店號發跡於中國福州。「三益」並非祖輩的名字,而是取自《論語》中的「益者三友」,以「友直、友諒、友多聞」為自我期許。早在日治時期,林昌隆的祖輩便看見了臺灣市場對書道用具的需求,隨著業務拓展渡海來到臺北大稻埕,透過筆具的產製、販售以及毛料的進口業務,深耕臺灣。

國民政府遷臺之後,原子筆、簽字筆等書寫工具尚未普及,每所學校皆有書法課,小學生也必須用小楷毛筆寫日記,使得林三益的毛筆事業蒸蒸日上;加上傳統的師徒制培養出許多優秀的製筆師,這些師傅出師、開店後,也都委由老東家進口製筆用的毛料,林昌隆表示:「這幾十年是我們公司,也是整個製筆業最風光順遂的時候。」

在民國85年進入公司的林昌隆,來不及參與他口中這段輝煌歷史,反而目睹同業一家家消失,自家品牌也面臨不斷衰頹的夕陽危機。林昌隆平靜地說:「巨大的轉變應該是在民國90年前後,那幾年發生了921大地震、還有幾乎淹掉半個臺北市的納莉颱風。社會上人心惶惶,一批批泡水的毛筆也讓我們損失慘重,再加上新課綱公布後,書法課程幾乎退出國中、小的課表,真的非常影響生意。」

書寫習慣轉變及數位時代來臨,一下子就將百年筆莊推向懸崖邊緣,面臨歇業或是轉型的抉擇。

夕陽中尋生機 美甲刷具挽救頹勢

法律系畢業的林昌隆,從最前線的送貨司機做起,後來又轉任業務,實際在第一線經歷的感受比任何人都要深刻。為了努力拓展日益萎縮的銷售通路,林昌隆跑遍了他所知道的文具店、書法班、佛具店等,卻都因需求量不大而遭到拒絕。

一般人若是不斷地被拒於門外,總難免傷心難過、甚至失意沮喪,林昌隆卻很淡定:「個人情緒對業績完全沒有幫助,事情有沒有做成比較重要。」接著他話鋒一轉:「不過,這段經歷讓我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一直跑、一直試,總算找到了一線生機。」

「我記得那時在美甲店櫥窗看到彩繪刷具,心想這不也是『筆』的一種嗎?我們也可以做。」才剛走進店內,店長一看到林昌隆名片上「筆墨專家」四個大字,一句「我們不需要毛筆!」就打發了他。然而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怎麼可能輕易放棄,於是林昌隆鍥而不捨地上門拜訪,終於讓店家點頭答應合作,使用他們為彩繪需求特地打造的試用筆。

老品牌新生命 以彩妝刷具跨足國際

正因為成功實現了「將毛筆刷在指甲上」的點子,林昌隆才能更大膽地往前一步,嘗試將林三益的製筆技術,轉化為觸感必須更加細膩的彩妝刷具製作,跨入這個全新且陌生的市場。

「這個毛用起來不會刺刺的嗎?」、「這個刷在臉上,會不會黑黑的啊?」毛筆與彩妝刷具雖然都由毛料組成,但訴求截然不同,從客戶最常開口的問題即可看出轉換產品線的困難點。

透過專業彩妝師的建議,林昌隆和研發團隊反覆地研究、測試,以「兼毫筆」的製作概念為基礎,將柔軟的羊毛混入一般彩妝刷常用的化纖毛,達到細緻輕柔的觸感,以此為基礎,再依據化妝品的質地、特性變化,搭配適合的材質、筆型、毛量,開發適合的刷具。林昌隆笑著打比方:「就像只做毛筆的時候,我們雖然不產墨汁,但如何讓沾了墨汁的筆好用,是我們一貫努力的方向,現在我們雖然不產化妝品,但如何讓沾了各種妝粉的筆好用,也是這個品牌的使命。」

老道、豐富的製筆經驗與選擇毛料的專業敏銳度,都是這個百年品牌原本就具備的核心價值,不論書於紙上或「畫」在臉上,都符合「美、人合一」的精神。然而,如何保留老店精神,利用全新的產品線翻轉品牌形象,取得消費者認同,是林昌隆下一個面臨的挑戰。為此,他從過去常有生意往來的香港得到靈感,以廣東話發音的「LAMSAMYICK」縮寫,創立新商標—「LSY林三益」,Logo則是將「LSY」以篆刻手法呈現臉譜圖騰,百年品牌的根源出發,強調簡潔俐落的時尚感,為新產品鏗鏘有力地發聲。

林昌隆也以貼近年輕世代的思維、充滿創意與活力的行銷策略,成功打響新品牌知名度。首先,他追上流行一時的文創風,在偶像劇中置入令人眼睛一亮的刷具,讓品牌一炮而紅,接著與航空公司及卡通品牌合作,推出授權聯名刷具,超「卡哇伊」的造型,擄獲許多女孩的芳心。一路走來,當然也沒錯過近年興起的「快閃店」行銷風潮,為了建立完整的銷售網路,林昌隆更勤跑海內外展覽、積極跨入百貨及電商通路,在臺灣市場站穩腳步後,過去幾年也成功進軍中國與東南亞,今年更跨出亞洲,與全球電商龍頭亞馬遜合作,全力拓展海外的網購市場。

堅持傳家精神 再創品牌百年榮光

林昌隆的堅持與毅力,以及成功之後的謙和、不斷學習及向前邁進的精神,都讓人印象深刻,彷彿是林三益走過百年的縮影,林昌隆說:「其實原則很簡單,長輩身體力行告訴我們—『實在做事』,不偏離正軌。」

「爺爺以前教育我父親和叔伯輩的時候,強調只要沿著正軌前行、發展,其中的空間都可以靈活運用、自由發揮。」他又以父親對子女的教育方式補充說明:「就像我的父親沒有強迫孩子一定要繼承家業,而是讓我們自己做選擇,一言以蔽之,就是『尊重』我們走在正軌的選擇。所以唸新聞系的姊姊去當了記者,哥哥則在公務體系發展,而我就自然而然地接掌公司,著手轉型。」

而長輩們同樣將這份尊重,用於林昌隆的轉型決策上。林昌隆談起自己初做彩妝刷具時,爺爺曾將試做的成品含在口中,以製筆人的老方法品鑒刷具是否合格。「他點點頭,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認可了,因為他知道即使我們改做彩妝刷具,但依舊延續著過去的核心精神與技術。」

聊了過去和現在,林昌隆又是如何看待百年品牌的未來呢?「我把自己定位在企業經理人而非擁有者,維繫百年榮光不應該只靠血緣,而是靠有能者與時俱進的經營態度。」即使林昌隆已帶著林三益走到如今的高度,也不希望自己就此定型,日理萬機的他仍熱衷於與人接觸,也不斷上課、參加活動,學習各種新知。他深深體認到唯有不斷活化自己的經營思維,才能為這個百年品牌找到適宜的位置,在新時代扎下更深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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