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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力與生活

凌駕雲霄

文、圖/材料處北部儲運中心 許伊玲

我站立此處,看著它斑駁的大門,感受到時光的洪流在前方縈迴湧動。熙來攘往的市區,高樓聳立,但它仍固執地以低矮的圍牆圈起一方天地,隔離出前塵晏然與今世繁華。往前,是北部儲運中心古意盎然的堡壘,身後,是忠孝東路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極致的衝突,極度的耐人尋味。

八角窗櫺古典雅緻。

於是,我往前邁步,像是穿越一場深邃的歷史長河。一步,滄海浩瀚,二步,乾坤邈遠,三步,時光沉蘊⋯⋯⋯,步道兩旁林立著質樸無飾的舊式建築,水泥牆面被經年累月的日照沉澱成穩重的質調,檜木雕飾的八角窗櫺在綿延藤蔓中若隱若現,傳遞出悠久韶華的況味。晨曦映照下,門簷薄薄流轉著一層霧氣,那是久遠時日遺落的一縷舊夢,被歲月的雙手挽留,繾綣在曾經輝煌的建築上,見證著百年風華的發展與淬鍊。

百年龍柏,卓立千秋。

北部儲運中心,這個日據時代保留下來的基業,彷彿一冊龐雜的史籍,每一處陳舊痕跡,都有屬於它的豐滿故事。中心內部的土地並非方正,庫房後方留存的小徑蜿蜒曲折,撥開一叢雜草前行,或許是一個死巷,但也可能是柳暗花明的出口,反倒蘊涵無限的驚喜與韻味。

而那株龍柏,就這麼乍然的闖入了視線之中,剎那驚鴻。正是卉木蕭條之季,百花凋萎,只有它昂然挺拔,耀眼到令人難以移開視線。晴空之下,它的枝幹剛勁如角,翠葉茂密如鱗,樹冠雲集一如龍首。清風駘蕩,枝椏逸出淡香,樹影乘風婆娑,宛如蒼龍展翅翱翔,美麗的一如遙遠的神祇。

庫旁小徑,林木垂蔭。

那天夜裡,我作夢了。在那樣縹緲的幻境中,它拋開大地的囹圄,在穹蒼恣意悠遊。它的雙角如山岳般屹立挺拔,鱗羽如星月般輝煌閃爍,身形如柳枝般矯健清灩,白雲隨行,風雨應和,英氣卓犖,不可一世。然後它乍然吟嘯,震撼山河,睥睨天涯。感覺瞬間,我猛然驚醒。依然是碧天如水夜雲輕的時分,室內光影昏暗,只有繁星在地面流淌出一片銀池,旖旎的如同夢中逸事。夜中幽夢,卻清晰真實的彷彿身歷其境,究竟,這只是一場偶發的黃粱,抑或是一種意味深長的寓言?

我驀然想起了古籍的記載:「上古有龍,騰雲駕霧,翱翔九天,掌管風雨,有預知之能,上可通天,下能潛海,非甘泉不飲,非靈水不憩。」《爾雅翼》亦云:「龍者,鱗蟲之長。」王符言其形有九似:「眼似兔,角似鹿,嘴似牛,頭似駝,身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背有八十一鱗,具九九陽數。聲如戛銅盤。口有須髯,頷有明珠,喉有逆鱗。頭有博山。又名尺木。龍無尺木,不能升天。呵氣成雲。既能變水,又能變火。」

倉庫久經風霜,牆面剝落。

因此,我不禁猜想,它曾存在於遠古,但因故從高高在上的雲端,下凡入世,蟄伏於林木之中,體驗生命的千奇百態,看淡人情的悲歡離合。它不再保有興雲布雨的能力,只能受烈日曝曬,受雨水侵蝕,它的龍角化為枝幹,龍鱗化為羽葉,龍足化為氣根,潛行大地,與大地脈絡同生,再也回不去思念的天界。但它終究還是擺脫不了飛翔的渴望,所以它的枝葉不斷向上攀緣,幾可觸天,它的羽葉濃密到足以擱淺微風,藉以重溫御風而行的美好。

也許,所謂的傳說並不只是虛妄的異聞,正如秀麗山川凝聚天地靈氣、錦繡江河集聚日月星輝一般,想來,是這裡的悠久歲月與薈萃人文,孕育出它的靈性,於是它透過了虛實難辨的南柯,微妙的表述了它與北儲的故事。

草木蒼鬱,曲徑通幽。

多少年來,它立於斯、長於斯,百歲光陰之於它的千年壽定,不過是一個眨眼的瞬間。華宇已成殘垣,垂髫終成耄耋,只有它,依舊終年蓊鬱,常開不敗。時光砥礪不了它的靈魂與精神,它的身軀彷若磐石,始終保有堅忍的風骨。一如台電,在風雨飄搖中堅韌成長,以絕對的奇蹟破除日人近乎恐嚇的黑暗預言;一如北儲,在歲寒凜冽中毅然茁壯,以破繭而出的姿態蛻變為不可或缺的存在⋯⋯。

簡籍所載的故事太過精采,但我不禁思考,如今所謂的北儲歷史,是耆老的口述記實,但在時光流轉之間,又有多少的軼事,多少的風流韻事,被長者的言談所遺漏,殞落在記憶的罅隙,就這樣深深湮沒於韶光的塵土下,永不復見?當滄海桑田,乾坤變異,它的意識之中必然潛藏著無數的故事,關於北儲,關於每一個員工。

可惜我無法通曉樹的語言,不懂微風輕拂羽葉之際,那琤瑽的音頻是什麼樣的低語,不懂細雨淋漓枝幹之際,那宛轉的舞動是什麼樣的訴說;若我是句芒,也許我能在它層層的年輪中,意會百年興衰的悲涼與甜美,若我是句芒,也許我能在它縝密的葉脈中,體念悠久年華的歷練與智慧。但我終究不是木官之神,所以我只能從它光風霽月的皎然儀態,嚮往北儲的昔日風範。

它與北儲亘古通今的身世於是成為我們餘暇的雜談,然而,再多的推測也始終理不清這番曖曖難明的前世今生。而它就這麼安穩的亭立於此,風吹不動,雨落不褪,以凌駕雲漢之姿,作為北儲精神的表徵。當春天來臨之時,雨水滋潤下的它綻出淡淡的粉綠色小花,瑩潔可愛,清風徐過,暗香浮動。午後的陽光正好,芳華正盛,沐浴在碧天白雲下的它,展現出與春光同步的盎然生氣,優美的如同遠古的神話。

然而,自此以後,終是殊途了。隨著儲運中心的遷址,部分原始建築已列為市府古蹟,而它仍卓立於此,見證另一場百年風華。如今新址也正規劃植株,或許哪天,能再見到蒼龍展翅。舊時代的騰龍已然遠颺,成為令人緬懷的歷史,但新時代的祥龍正醞釀而生,如同台電,褪盡鉛華,洗湅磨礪,將再度綻放鋒芒,掌握下一個世紀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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